奔跑的青春

我所追求的全部知识,只是为了更充分地证明自己的无知是无限的。  ——卡尔·波普尔
网 志 分 类
搜 索
友 情 链 接
订阅 与 统计
订阅 RSS

0025616

歪酷博客

« 上一篇: 我跟胡总书记握手了! 下一篇: 如何说服客户zt »
奔跑的青春 @ 2008-04-01 14:24

鬼话

撒韬 (博客)

做鬼的第一天,鬼力资源部经理老戴给我们这些新鬼发了一堆《新鬼学习资料》,这让我这个本来对死后的生活满怀憧憬的家伙深受打击,细细看来,比生前受到的束缚只多不少,可惜鬼不能自杀,否则我真会毫不犹豫选择再死一回。现在我完全理解了西藏那些苦行僧在洞里一呆几十年,只为追求死后不要有灵魂,以前以为他们变态,如今才知道他们多么明智。
经过三个月的新鬼培训,总算结业了,被车撞死的、吃饱了撑死的、高兴过头致死的,林林总总,各自编成了不同的学习小组,又是三个月的背诵与考试。直到多年以后,我一想起当时的场景依然觉得恐怖,白天黑夜的见到每一只鬼嘴里都在念叨,要做恭顺听话的鬼的代表,要做积极进取的鬼的代表,要做老实厚道的鬼的代表。符合这三个代表的鬼会被评为三好鬼,在评职称升官方面会获得不少照顾。
我们组属于死因无法归类的那一种,一帮哥们长得千奇百怪,死得也各有千秋,我最好的朋友三儿是被别人老公捉奸,慌乱之下躲进衣柜,没想到那衣柜通风不好,一不小心给闷死了。都是这一类的死法,自然也都是不求上进的主。我们组从来没出过一个三好鬼,甚至连领导的口头表扬都没一次。
对于我们来说,每天上完思想课,唯一的乐趣就是溜到女性情死组去插科打诨,希望能泡到一个有些姿色的鬼妹妹,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鬼混。但他妈也管的忒紧,往往聊不到几分钟就有纪律维持分队来检查,大家四处逃窜。这帮混蛋生前都是党员,处级以上干部,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对于如何勾搭成奸有丰富的经验,不干这行真是可惜了。
在这样的艰难环境下,我们依然各有斩获,基本每人有了自己的固定女友,唉,做鬼这么无聊,也难说是谁在泡谁了。我的女友艳儿是约好跟男朋友殉情,结果男朋友把她推下楼,抽了根烟就回家了,开始她还刻骨仇恨,琢磨着变成鬼之后如何报复。现在才知道,要去阳间见个人没那么容易,先要填《外出申请单》,组长签字后,还要上级领导同意,按照每天为数不多的见人配额排队。外出管理办公室主任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要不给他好处,排到她男朋友的孙子都死了她也未必能出去一趟。
“这他妈整个跟探监似的。”我说。
“这还不算,对外出见人,还有着装要求,行为规范,象我这样的都必须化淡妆,着套裙,说不能血淋淋、披头散发地出去吓人,还严禁吐舌头,免得影响鬼的声誉,要不然要扣操行分,下次就出不去了。可我还那么漂漂亮亮的出去,有什么意思啊。”艳儿委屈地说。
“要不然我把我的操行分都给你算了,反正我不想见人。”我说。
“唉,算了,现在也不想吓死他了,被吓死那一组待遇挺好的。”艳儿说。
说得也是,每一组的待遇都因死法不同而各自有别,象被吓死哪一组,因为里面有很多生前的小干部,贪污腐败不一而足,但是胆子太小,检查院一上门就给吓死了。不管怎么说,那是官哪,那一组的待遇自然就差不到哪儿去。当然,待遇最好的是那些开过追悼会的老东西,阳间给他们的级别在阴间继续沿用。一次参加七月十四除夕联欢,身边一个胖子递过一张名片,居然写着“鬼文化协会理事(享受副局级待遇)”,我靠。
我们组属于典型的孤魂野鬼,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们头上,再加上死得不光彩,阳间的亲人朋友本来就不太理会,烧来的东西少。本来还有一大头目因为抱着唱歌的小蜜去浴室洗鸳鸯浴不小心滑倒撞浴缸上撞死而编入了我们组,没两天就调到领导组去了,分组的鬼还赔了不少不是。他一走我们这儿就更没鬼管了。而那些达官贵人每年收到的纸钱不计其数,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这让我们的日子愈发不好过,幸好衣服皮鞋不会旧,也不需要房子家电家私什么的,要不然我们早饿死了。
但毕竟作为生前就好歹追求得一塌糊涂的文学青鬼,起码的虚荣心是有的,看着那帮在阳世脑满肠肥的王八蛋现在一样风光,他们继续在台上讲话,我们继续在下面听着,规则是他们定的,我跟艳儿约一次会得偷鸡摸狗,请她吃回饭得哥几个凑钱,看着海鲜楼里他们胡吃海塞,连龙虾的鬼都不放过,看着他们带着那些盘正条顺的年轻女鬼四处招摇,我们就气不打一处来。
公开的反抗肯定是不行的,鬼警察都厉害得很,管我们片的片儿警随身就带着油锅,丫也不嫌沉,那次半夜我跟三儿还有另外一哥们去冥通银行ATM机上想弄点钱花,刚开始撬,就发现被警察包围了,幸好我跟三儿跑得快,那哥们就惨了,被炸完直接裹上椒盐就给领导们当下酒菜去了。
想合法捞外快的方法就是加入特别行动队,他们主要负责接受上级委派的任务,去阳间吓唬一些愚夫愚妇,骗些香火钱,提留虽然低,但这活儿暗箱操作,水分比较大,加上行动队里有很多官宦子弟,上级睁只眼闭只眼,油水还是相当不错的。但一来我们在吓人训练课里本来就没上心学,专业水准太低,二来我的情敌是行动队的副队长,我实在讨厌跟这帮孙子共事。我跟三儿这条财路是不通的。
情敌副队长仗着丫有几个臭钱,没任务就整天缠着艳儿,一天送八回花、送十几个钻戒(阴间这些玩艺儿烧得太多,倒不太贵),晚上就拉着她去卡拉OK什么的,我妒火中烧,又无计可施,丫手下那帮打手随便拎一个都能把我打扁折起来用马桶冲了(我不得不承认,以上情节起码有两回是事实,不是想象),艳儿还安慰我说没事,她喜欢的是我,反正鬼之间也没什么肉体关系,我也不吃亏,反而队长经常送钱给她,我们俩可以一起花。我勃然大怒,他妈的,活着时虽然没出息,但也算自食其力,怎么死了倒变成一只吃软饭的鬼了。
找三儿喝了一晚闷酒,两人也没商量出个办法来,天亮时分,韶方鬼鬼祟祟摸过来,说他发现了一条直通人世的小路,我跟三儿嗤之以鼻,这孙子是路过广场,被人摁倒在地,浇上汽油就给烧了,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凭丫这糊涂劲儿,还想发现这种大秘密。要不是三儿劝我,我当时就想把丫再烧一回。
韶方结结巴巴的说,对江主席发誓是真的,丫昨天吃坏了东西,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疯牛病的牛给献祭了。半夜爬起来去厕所,听见外面有动静,出去躲起来一看,几只鬼正以标准的鬼鬼祟祟的姿势从一个小洞往外爬,最后一只正在爬,被横里跳出来一哥们给拽回去了,那哥们低声训斥道:“你他妈偷渡费不付清楚就想走,老子干的可是下油锅的买卖。”韶方没敢仔细再听,就溜回来了。
我跟三儿一听,哎,别说还挺像真的,就问:“那你看清楚那蛇头是谁了吗?”韶方说:“黑乎乎的,我也没敢细看。”
“那小洞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
“操,呆这儿也没劲,出去转转吧。”三儿说。
“出去了就别想回来了,就他妈去人鬼情未了吧。”我笑道。

 

走的时候我反复想要不要通知艳儿一声,但最后想这丫头嘴碎胆子又小,说不准连累大家,放她跟情敌副队长继续苟且算了,于是便跟三儿和韶方出发了。
在一个伸手不见六指儿的深夜,我们仨摸到洞口,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有多深,阴风惨惨直往外吹,虽然自己是鬼,也觉得十分瘆的慌。我一咬牙,伸头就往里面一头扎了进去。
只感觉撞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面,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脖领子一紧,我原样就被揪了出来。定睛一看,一个黑胖子正对我们怒目而视,说:“你们丫不把我这蛇头放在眼里了,这就想走?”
正自慌乱,三儿突然大叫:“这不是国哥吗?”
这孙子原来跟我们是一组的,只是性情孤僻,不太跟其他鬼打交道。三儿跟他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曾经告诉过我,丫是一个夏天清晨迷迷瞪瞪出来上厕所,刚出胡同口就撞到一辆坦克下面,原来挺瘦一小孩儿生生给压成了一黑胖子。那年政府军队牺牲的烈士大多名字里有个国字,什么崔国正刘国根汪国真之类,他原名叫唐国华,我们也就顺嘴叫他国哥,没成想这哥们自个干上了这桩买卖。
是熟人就好办。“哎,我说,国哥,放我们几兄弟一马,反正我们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再说这地儿肯定也不是你挖出来的,你就当免费酬宾一回吧。”
“门也没有,偷渡的哪有有钱人,我就全靠这洞挣点辛苦钱,回头给警察发现了我还得冒鬼命危险。这洞是最高领导阎总书记的鬼防工程,里面四通八达,我费了多大劲才发现这个通风口,又费了多长时间才挖出一条通往阳间的小道,我容易吗我,外国那个叫什么肖申克的小子算什么。”说到这里,国哥不禁有些动情,“我不给你们带路,你们要自个儿乱摸,钻到领导的警卫室可别怪我。”
这怎么办,我们仨面面相觑。忽然我冒出一个主意:“国哥,干脆你跟我们一起走完了,省得在这儿整天提心吊胆赚这小钱,你都放那么多鬼出去了,也没听说谁被抓回来,何不如我们哥儿四个也出去闯一番天下。”
国哥犹豫起来,看来有戏,三儿跟韶方不住甜言蜜语,国哥看来十分意动,最后一跺脚:“好,我们一起走,但我当头。”
“我操,这他妈还没出去就开始争权夺利啊,”我说:“我们四个是松散联盟,谁也不管谁,时髦的叫组合。”
国哥想了一下:“也行,那咱们起个名儿吧,听说在外面混的鬼都各自成了帮会了,什么车轮功、共青团什么的,咱们也得有个镇人的招牌。”
我说:“各位的爱好大致都差不多,都算狂热的乱搞热爱者,我们就叫FUCKING FOUR吧,简称F4。各位意下如何?”
一致通过,开始行动。
钻进去拐了几道弯,国哥搬开一座马面部长的塑像,在马部长屁股后面是另一个黑黢黢的小洞,要不是他带路,谁他妈找得着这鬼地方。沿着一条又黑又长的形状像某种动物下水的小道往外爬了三天,总算看到阳间的微光从出口处照进来,我们仨嘴上不说心里对国哥能挖出这么浩大一工程钦佩不已,这种事得多么变态才干得出来啊。
不管怎么说,人世已在眼前,出口正好在一个山坡上,山脚就是一座城市,正是微温的傍晚时分,大家看着久违的灯火通明,回想起生前那些声色犬马,猪狗不如的生涯,都傻站在那儿心潮澎湃。
“人间,我们又回来了。”韶方兀自在一侧自怨自艾,眼角有些湿润,想来当年红一方面军爬过雪山见到延安的感觉也不过如此。恍如隔世,不,就是隔世了啊。
还没感慨完,就见两人走了过来,不会是警察吧,我心里直嘀咕,这要抓回去,肯定是危害鬼域安全罪,死是死定了,就看是刀山还是火海了。
俩人眨眼间来到跟前。:“哟,国哥,怎么你也来了。”
国哥说:“咦,是你们?你们俩不是我最早就送你们出来了吗,怎么还在这儿晃悠。”
“嘿嘿,国哥,您不知道,现在外面的规矩乱了,从您这儿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阎总书记特批的考察参观团、各部委各大企业领导班子的驻人间办事处,每天外出办批出来的过境游客,鬼府旅行社办的什么人间七日游,再加上乱七八糟其它渠道出来的,现在人间的鬼都快比人多了。这帮穷哥们从您这儿出来,鬼生地不熟,没人指条路,往哪儿走都不知道。另外为了维护合法的鬼库收入,牛头部长最近还成立打击偷渡办公室,专门打击咱们这种非法偷渡客,我们俩来的时间长点儿,关系都还比较熟,每天就在这儿转悠,看有没有刚出来的哥们,提供点基本食宿,指条明道,也算没白做一场鬼兄弟。”
“不是免费的吧?”三儿问。
“这兄弟不是小三兄吗,生前连最不要脸的网络写手都做过,怎么这还要问。现在能有什么白干的事,我们也知道你们现在不称银子,阴间的货币这儿不流通,但你们找着上身的人,就给第一年收入给我们当喝茶钱行了。”
哎,早知道人间现在和鬼蜮一样黑暗,还出来干嘛,现在反正也回不去了,听着俩孙子说得这么恐怖,先跟他们回去吧。
四只鬼在附近的坟场喝了点辨不清颜色的稀汤,挤在这俩人(现在知道了,一位叫孤独感,一位叫独角兽,这行见不得光,这都是化名)给的一个大小不超过一个立方的破棺材里,“这他妈就是所谓的基本食宿啊,还不如在阴间的集体宿舍。”韶方大骂。
“你他妈闭嘴,你又不是来旅游的,偷渡鬼懂不懂,反正闷不死你。”我说。
爬了几天的洞,累得不行,我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阳光明媚,那三个家伙都不见了。爬出棺材一看,在附近的一块大墓碑下,正听孤独感和独角兽上课呢。
我凑过去,正听见孤独感口沫横飞在说:“所以说,出来以后,最重要的就是找准上身的人,大家的功力只能上一次身,上去了就回不来,一定要慎重。”
独角兽说:“我补充几条原则,第一,不能找那些有头脑的人上身,这帮人脑部力量太强,上去了也没你什么事,别人了不起把你当个潜意识,幸好人间有脑子的人不多,也容易辨别,那种郁郁寡欢两眼冒绿光的人就是了;第二,不能找已经有鬼在里面的人上身,要不然你再进去,俩鬼掐成一团,精神想不分裂都难。这种人也好认,凡是觉得自己特别是个东西,要做什么伟大事业的人一般里面都有我们自己鬼了;第三,不能找亲戚朋友太多的人上身,前几天你得慢慢消化那个人的记忆,别给人弄穿帮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上身之后,不能再与你的前世记忆中的人纠缠,打击偷渡办现在已经有了你们的名单,保守的估计,现在人间一半以上的政府官员和警察已经被他们上了身,你们以前的关系应该被布控了,要被抓住,自己牺牲不说,还会连累大家。”
孤独感说:“记住,你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再上不了身,魂魄就会慢慢消散,万劫不复啊。”
“上身以后又死了呢?”三儿问。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这辈子混的好点儿,死了也是有地位的鬼,再来人间就方便多了,这道理你们应该有切身体会,不用我说了吧。”独角兽说。
“那被上身的人的灵魂呢?”韶方问。
“我靠,能被像你这样的渣滓都上了身,那人还有什么狗屁灵魂。”孤单感不屑的看了韶方一眼。
我一语不发走开了,心中充满惆怅。

我走之前说的关于人鬼情未了那句话是颇有些私心杂念在里边的,我还记得我生命的最后一夜,那一夜的时间已经切成了分秒,在我做鬼的日子里,反复的被想起,每次想起都象遇到阴雨天的老寒腿,令我无比疼痛。
我跟杨柔川(别人都叫她羊肉串)的故事开始的时间很早,艰难的爱情仿佛两个部落间延续多年的恩怨相伴的战争,等待、纠缠、决绝、反悔,漫长的追逐与逃亡之后,我们终于结婚了。然而,如同过分的前戏会缩短真实的交配时间一样,过于复杂的过去很快使我们互相厌倦,而且不会找不到互相攻击的借口。平均两个星期家里就会硝烟四起,然后再用两个星期战后重建,如此循环。
在新婚不到半年之后,我在外面歌厅桑拿跟一帮狐群狗党寻欢作乐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在家的时间。但不管怎样努力做风尘男子,强颜欢笑,心里却如废墟般绝望,无论小姐们如何丰润可人,投怀送抱,我依然能坚守防线。
我知道她是我的悬崖,是我的禁区。
最后一夜,本来说不回家了,但在极度的酒意之后,我却不知不觉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歪歪斜斜走在通向家门的巷子里,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忽然看着家的灯火仍然静静的亮在雨中,想着在这凄清的雨夜,她该是如何的寂寞孤单。我怎么能这样对她,怎么会让爱变成了锐利的刀子,怎么能像一个盲人一样看不见春天最美的花朵,一种柔情和愧疚从我心中升起。
从明天起,我将洗心革面,让我跟她重新相遇,重新相识,重新相爱,那才是唯一的注定,唯一的真实。
回到家,床头灯还亮着,被单有些零乱,她披散着头发横在床上,睡态象一个小女孩儿,这样安静而动人。
无数纷乱的念头从我心中升起又一一沉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圣洁。我愿意用前世用剩下的一生乃至来生与她相守,明天一早我会对她说出我的肮脏而纯净的灵魂我的成为碎片的心脏我的每一场梦与幻想。
太晚了,不要打搅她,还是先睡吧。半夜酒意上涌,我迷迷糊糊起来呕吐,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明天我就是天使了。
可是该死的洗手间在哪儿,脑子里一片混沌,灯的开关也找不着了,我拉着一扇门转了半天也不见开,才反应过来这是衣柜,一回头又一头撞到墙上,七荤八素总算打开一扇门。
一阵冷风吹来,原来是阳台,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将头伸到外面,开始倒出所有的存货。
只听到楼上的黑猫叫了一声,一个硕大的花盆准确的砸到我的头上,美帝轰炸南联盟中国使馆的导弹都他妈没那么准,我还来不及惨叫,就头下脚上从楼上掉了下去,最后一刹,我听到自己颅骨碎裂的清脆悦耳的声音。
……
刚开始做鬼的时候,我真是不想再回来,再触及那些让我疼痛的东西,更不愿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但到后来,思念却象发作的毒瘾,令我无法自拔。我这次回来,上什么样的身都不重要,最大的愿望是要对她说出我那天没来得及说的话。不管鬼警察和打偷办如何厉害,哪怕被抓回去再往下下几层住着天天炸得像一根油条,哪怕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我都一定要见她一面,我暗暗下定决心。
中午时分,孤独感和独角兽过来召集我们开会,作临行前的最后准备。
“你们去上身最大的优势是别人看不见你们,但也只能在晚上活动,白天你们能量太弱。另外虽然鬼飘的速度快,你们也最好心里先有个谱,想找什么样的人上身,以便节省时间,大家互相帮忙,遇到打偷办的人就躲,能飘多远飘多远。”孤独感说。
独角兽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手雷一样的玩意儿,递到国哥手里:“这是脑部活动探测器,想上谁的身,先凑近量一量,指数高于100的就不要上了,那都是聪明人,指数低于50是比较理想的上身对象,另外如果已经有鬼在里面,探测器会响,你们就赶紧走人吧,啊,不,是走鬼,别在那儿鬼打鬼。虽然啰嗦,我还得再说,如今新一代的鬼都等不及投胎,投胎之后一是会丧失记忆,二是投胎到穷人家的几率太高,现在大家基本都琢磨着直接跑出来上身,利用别人的这辈子升官发财,好在阴间享受。所以现在市面上人鬼难分,像样点的人基本都被上身完毕了,你们抓紧捡点漏吧。”
孤独感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我们俩的招商银行卡号,上完身挣着钱就往里面打,别他妈光想着泡小妞喝酒买足球彩票,探测器用完了就扔了吧,别留下罪证。先说好,谁要是不给钱,别怪兄弟我不仗义给你们举报了,牛头部长说了,举报偷渡鬼十人以上,原来的错误既往不咎,除了奖金,还可以获得见义勇为鬼的荣誉称号,在阴间享受退休厅局级干部待遇。”
“那是那是。”我们四个连忙点头哈腰,“不会不会。我们就不耽误时间,先走了。”
“喂,别忙,还有一件事儿得交待,记住别贪图一时富贵,去找外国人上身,那边儿的鬼不归阎总书记管,是一个叫上帝的老东西,也不管你生前什么级别,称多少钱,要搞什么末日审判,陪审团都是一水儿的清正廉洁老好人,说英语,行贿都语言不通,各位的品行不用我说了,自个儿都清楚,想弄一好点儿的待遇指望不大,他们那系统又不能回来投胎上身,就得在里面死耗着。而且外国那地狱还有种族歧视,没事儿你一中国鬼往里面瞎掺乎什么,人连做僵尸都要有贵族血统,你们省省吧。”孤独感说。
“唉,国哥都出来了,这洞口不会再有鬼了,我们也得去找个地方混饭吃了,早知道这样,当初上身的时候就慎重点,现在长成这样,想出鬼头地,难哪。”独角兽也不住叹气。
“你们俩也不算长得太过分,总有那瞎了眼的看得上。”我安慰道。
“一路保重。”孤独感和独角兽跟我们一一握手拥抱,泪眼婆娑,大家如同革命时代两伙匪帮,又如同朝鲜老大娘他们家闺女和志愿军战士般依依惜别。
走到城边,我们停下来,先商量个上身的顺序和办法。
“咱们一个一个来,没上身的帮着要上身的参谋参谋,最后一个上身的负责联系大家。”我提议,“大家上身选择面宽点,行业不同,最好从政从商文艺界都有,联系上了也好互相支持。”
“那我先上身,我早就想好了要做什么人了。”韶方激动得小脸通红。
“国哥第二吧。我们俩一块帮他参谋。”三儿指着我说。
“中。”国哥诚恳地说,“我要上谁的身也大致想得差不多了。”
正合我意,省得我去冒险把哥儿们都陪上,“那我最后我最后。我掩护,大家撤。”我说。
三儿说:“那咱们出发吧。十几亿白痴在等待着我们呢。”
这时最后的阳光已经洒下,城市的楼群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辉煌而阴森,一点也看不出白天的丑陋日常,我们几只鬼在城郊结合部静静的飘着,各怀鬼胎。
进城之前,我们四个扯着脖子高唱:“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熊舅舅。”附近方圆五公里的狼都招来了。

“哎,我说韶方,你也看了快四个钟头了,选好上身的人没有啊?”三儿实在有点飘不动了,上气不接下气抓着韶方说。
我们四个在城里一直在转悠,主要集中在夜总会桑拿酒吧种种色情场所一带,韶方看着从里面出来挎着小妞迈着醉步走向私家车的主儿就上前用探测器试,结果几乎都是探测器吱哇乱叫,里面都是鬼哥们。唯一一次不响的后来一看是领导的司机,来接领导的小蜜。差点儿韶方不明不白就变成别人的跟班了。
“你到底想上什么样人的身,这帮人军警宪特、贪官奸商、黑道白道都有,也太杂了吧,是不是挑花眼了。说出来我们帮你研究一下,节省大家体力好不好。你完了下面还得办我的事儿呢。”国哥也忍不住了。
韶方被逼急了,吞吞吐吐开始说:“我能挑什么啊,我就是不好意思说,生前我最大的遗憾是不遭姑娘待见。开始小妞们喜欢有学问的人,只要沧桑点说话时不时蹦点什么伊德什么尼采就肯跟你回家,我就使劲读书,见着外国人名儿写的东西就买,全部序言都能背了。”
我们仨肃然起敬:“没看出来没看出来,您还是一文学中年。”
“可小妞们不认啊,等我可以熟练说五十个外国人名儿不带重样的时候,小妞们开始崇拜摇滚歌手了,不管那人长得象长江水灾似的,只要留着长发假胸毛抱着一吉他两眼空洞声音干燥象便秘,就有那如花似玉的姑娘往他那脏床上扑,她们还有一组织叫骨肉皮。我就赶紧学吧,好不容易学会弹点儿古典,人小妞又开始看上画画的了,免费当裸体模特,画着画着就滚一块了,干柴烈火啊。那身材,那皮肤,啧啧。”
我看韶方口水都快说出来了,赶紧制止:“不用说细节了,这方面大家都可以当你老师。说重点,交待真实想法。”
“我还有什么想法,最初还想着天下美女尽在脚下,后来说只要顺眼就成,再后来我都只对性别有要求了,小妞们还是一见我就跑,跑得慢点儿的就手抄一武器,对我怒目而视,说再过去就拨110。我长的是惨点,可刘胡兰遇到阎锡山匪兵都不至于这样啊。我发了狠心,闭门不出,把琴棋书画都练得有蒙人的水平了,出来一看,世界变了,小妞们又都一窝蜂的只认钱了。只要称银子,长得再丢人再没文化只要洋楼房车的有,有事没事再送点贵重物品,姑娘们都哭着喊着要上床,我就急了,这不是把这些年都蹉跎了吗,那天正好路过广场,想起我的苦难历程,刚仰天长叹一声天哪为何如此不公,就有人来握我的手,说同志你到了我们可算等到你了江主席李老师都在等你的好消息,我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人浇了一身汽油给烧了,可怜我到死都还是一童男,啊,对了,六岁时候偷看过一回女厕所不算吧?”韶方转过头问我,然后发现我们三个都在拿纸巾擦泪。
“不用管哥哥我,先帮你找到上身的人,咱不急,慢慢挑,一定要找到那种象种马任何女性包括雌性动物看到就有冲动的家伙。”国哥哽咽着说,“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惨的鬼。”
“我有一主意,咱们给韶方挑,别挑那种只能拿钱砸妹妹上床的主,说到底妹妹看上的还只是你的钱,一下床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没准还在外面偷偷养小白脸,别说帽子,你头都绿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意见,还得找那种口活特好的家伙上身,妹妹喜欢什么他就能编什么,妹妹特崇拜,虽然不知道崇拜什么,一直骗到上床,还不负责任,而且不出意外他会在丧失功能之前一直乱搞下去,这样才能弥补韶方上一世的不幸。你们说呢?”三儿看来还是有基本的鬼性的。
“就要这种就要这种,可去哪儿找啊?”韶方紧紧抓住了三儿的手。
“生前我在一南方城市当过娱记。撒韬你丫不许笑,笑贫不笑娼嘛。我们同事里面包括做体育的颇有一些乱搞方面的专家,虽然不敢说洞房夜夜换新人,但维持一年两三百次的交配量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这帮孙子也长的都还有点人样,不至于让韶方心理不平衡。最重要的是这帮孙子基本不怎么动脑子,平时也就是造个谣起起哄什么的,即使原来聪明过现在应该也退化的差不多了,脑部活动指数打死也超不过100。”
“离这儿远吗?”韶方急切地问。
“也不算太远,咱们赶紧走,估计能逮着几个半夜带小妞回家的。”
飘到三儿说的城市已经过了子夜,四处都是些黑乎乎的楼群,但在几条街上依然灯红酒绿,男男女女如同围着一堆粪便的大群绿头苍蝇,在各个酒吧和排档之间穿梭。
“就这儿了,晚上这帮孙子一般都在这附近活动。”三儿说。
虽然哥儿几个都累得不行,但为了韶方的前途,我们拖着沉重的身体继续飘来飘去,在每个可能的地方找着合适的上身对象。
一个人一个人被我们测试,包括几位主编级的人物,正如三儿所说,脑部活动没有一个高于50的,而且都没被上过身,看来但凡有点品位,不象韶方这种性饥渴特殊情况的鬼还都看不上他们。按我们的想法,反正都是流氓,随便找一个也就是了。
“韶方,差不多行了,你看刚才那个叫什么小舟的怎么样,看起来也一副花花肠子,不是什么正经人。”三儿说。
这时韶方倒矫情起来。“怎么也得挑个年轻点帅点的,可以多玩些时间。刚才看这帮人都普遍奔四了,蹦跶不了几年了,我可不想刚上完身没多大工夫就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我要一天掰作两天用,把上辈子的损失夺回来。”
说得倒也有理。我们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继续飘来飘去。
忽然就见韶方眼前一亮,我们仨一看,从一个酒吧门口,有两个小丫头正扶着一长发男子出来,看来那人喝高了或者假装喝高了。
凑近一听,正听见其中一个丫头说:“许老师许老师您没事儿吧。都怨你,非跟许老师说诗歌,许老师一激动,打翻了酒,裤子都湿了。今天晚上怎么办?”她指责另外一个妞。
韶方大喜:“天哪,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文学女青年,就是他了,把探测器给我。”
指针微弱的跳动了一下,跳到了15的位置。作为上身对象,这位许老师简直是极品。
韶方跟我们一一拥抱:“谢谢哥几个,你们上完身跟我联系,姑娘我包了。”
我们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韶方扑向那个许老师的身体,许老师一激灵,再睁开的眼睛中已经是韶方熟悉的眼神。
就听另外一个丫头说:“还能怎么办,把他塞进出租车,告诉出租车司机他们家地址,我们接着蹦迪去吧,每次都这样,一想干点什么他就喝醉,是不是生理有缺陷啊?”
韶方的眼神变成了一种恐怖的绝望。
我们看不下去了,用最快的速度飘走了。
闷闷地飘到郊外一处荒地,我们仨找了个破庙住下。
“你们说韶方跟那姓许的有什么共同特点?怎么韶方一眼就看中了?”国哥问道。
“猥琐。”我跟三儿异口同声地说,“极度猥琐”。

临睡前,躺在破庙外的草地上,看着星光满天,所有活着或者已经死去的生灵都沐浴在幽兰的光辉下,显得神秘、沉静而忧伤。
在我们短促生命的上下,还有不朽不变的灵魂,所有世间的纷乱也许都是灵魂惧怕无聊搞出来的动静,就象在丽江凤凰这样的地方,花花绿绿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自己把自己弄得十分兴奋,感觉十分良好,他们喧嚣不已,一边购买纪念品、一边把脑袋伸进风景中照相证明这个地方与自身的关系,这里对于他们如同一个巨大的自慰器。然而语言说出来就随风而散,纪念品会破碎,照片会褪色,游客总会离开,那些巍峨的雪山、清澈的江水和古老的街巷才是这里的主人。当回忆寂灭,肉身化为泥土,又还能用什么作为自身存在的证据和理由。但真的有什么永恒吗?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仿佛害虫般的渺小影踪,那些雪山、江水和街巷又该怎样千秋万载地寂寞下去,它们最终也一样会孤独地变成尘埃。
我们的转世上身现在看来更像一场闹剧,如果就这样循环着无趣的所谓现世,就这样在垃圾一样的身体中轮回,实际上是在延长痛苦,延长恐惧。
但我们有什么选择,留在阴间,仿佛是阳世的另一面镜子,而活在今世,无非是鬼域的另一个空间。
就象落在泥土上的雪花,我们已经脏了,再也无法纯粹。再也无法洁白。
我没有听说过我认识的人和鬼中间谁在天上,象云朵般安详地飞翔。我们一律作恶多端,罪孽深重而不自知,并在用各种方法麻醉自己的不安,继续奢望凭借一己之力得到拯救与逍遥。
看着韶方上身的悲惨结局,我实在不能想象我又会上到谁的身,也许我撞到大运,他比我的前生漂亮、富裕、有权有势。我也许会活得很长,成为一个迟钝而受人敬仰的老头。然而我终会再次死去,也许在阴间也能过得很滋润,直到我重新厌倦,再次转世投胎或者上身,一切从头再来。
这样混来混去意义何在,我第一次对我作为一种奇怪的生命本身感到绝望……但我依然相信奇迹,比如羊肉串,比如我即将对她说出的真心的忏悔和爱恋。我无比期待地设想着再见到她的每一句话。佛家说痴迷同样会毒害修炼,但如果连这点企盼都没有,我就是修炼成仙又有什么意思。何况听高层的哥儿们说,成了仙那八个老东西除了何仙姑好男色,其他几个也都成天色迷迷的在阎总书记的漂亮秘书身边晃来晃去。
国哥无声无息地飘到我的背后,“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说:“我在想上身到底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阴间呆着,赖着不投胎好玩。”
“我不管这么多,”国哥似乎猜到了我的真实想法,“也想不了这么多,我们前世都是正规投胎的婴儿,记不清再前面的无数前世的生涯。我只知道我的前世是个太平凡的人,祖辈是农民,托城市扩张的福,父母进城当了普通工人,也没有任何飞黄腾达的迹象,我和几千万人一样在人民医院的床上出生,一样在胡同里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高中毕业了就找了份非常一般的工作,一个月几十块钱,天天用四个小时挤公共汽车和地铁上下班,过了几年和一个相貌脾气都和我一样平庸的女人结了婚,买不起房子就和父母继续挤在他们那间三十平方的屋子里。那年那些学生们在街上闹事,我不觉得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日子仿佛是一道数学题,只有一种解法,从一步到下一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而且只此一途。如果不是莫名其妙被那辆坦克压死,我还算计着秋天该要个小孩儿了,家里人催了很多次了。”
真没想到沉默寡言的国哥心里还有这么话,不知什么时候三儿也踱出来在一旁静静听着。“可是我看着这么大的城市里,有那么多人过着比我有意思的生活,他们吃我没听说过的东西,从我进都不敢进的商店买衣服,开着自己的车,住着有七八间睡房的大别墅,成天飞来飞去,说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带着那些像天仙一样的女人,我真的嫉妒哇。我胆子小,到了阴间不敢出来,但我想反正都死了,也不在乎下不下油锅,就挖了那条隧道弄点钱,想过点好点的日子,要不是你们给我壮胆,我还不敢偷跑出来。现在既然都这样了,我也豁出去了,我只要这辈子上身的人认准点,享受两天真正我羡慕的生活,再也不要做普通人。至于以后的事,我想不清楚也不愿意去想。”
我和三儿心里都觉得有些酸楚,我们俩前生虽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但起码还算过上了自己能够主宰的生活,在城市之间游弋着,假装在寻找所谓命运。而那些轻薄的抱怨和漫不经心的情感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虚伪。
“国哥,我想还是回老家找你要上身的人,毕竟是首都,无论是当官的还是大款都多,而且人多鬼杂,我想危险也小点。”三儿说。
“我同意,不过得慎重行事,上身之前最好多观察看清楚那人,千万千万,不能再犯韶方的错误,别回头找一没过几天就抓起来的官员、冒充高干子弟的农民或者装牛逼的江湖骗子大尾巴狼。”我补充道。“而且我们前世也在那儿啊,不说睹物思情,都回去缅怀一下吧。”
国哥叹了口气,“唉,就这么说定了,但愿一切顺利。”
一夜无话。我们一早便出发了。白天我们能量太弱,不能上身,正好用来行走。
从南方到首都是一条漫长的路。当年那些进京赶考的士子过完春节就得从家里出发了,带着书童,牵着马,一路风餐露宿走到秋天才能走到京城。不过那时也有那时的乐趣,没什么工业,风景比现在好是肯定的,另外慢慢地走,不会错过任何值得歌咏的美丽,人的情感也相对要丰富得多,现在的诗人打死都写不出那时那些优美的诗章可以为证,现世如此坚硬而粗糙,他们也是没办法,都写得气急败坏了,在我们组曾经有一个叫沈好波的手淫致死的家伙,生前曾经是所谓下半身诗派的大头目,我劝过他真要这么干还不如直接开成人玩具店算了。
而且那时阴间也属于阎总书记管理的初级阶段,各种政策法规还不完善,经常有些鬼一高兴或者一不高兴就跑出来。书生们在途中荒山野宿,也时不时跟狐狸精、小妖怪、年轻女鬼什么的来点艳遇。不过那是改革以前的事情了,自从阴间阎总书记南巡讲话,大家紧密团结在以阎总书记为核心的中央周围,阎总书记宣布成立外出管理办公室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好事。
我们飞快地飘着,山川、平原与城市在脚下一一出现又一一消失。在这片辽阔大地上,曾经有过无比的壮丽和残忍,对比起来,今天实在过分平庸,每一个城市和城市都象孪生兄弟般面目含混雷同,每一个村庄与村庄间也填满了人类的庄稼和伤口一样的道路,像样点的山水正在被疯狂掠夺挂牌出售。再也没有优雅从容,没有高冠峨带,没有未被发现的禁区,没有神迹。
我们飘过往河里排着污水的造纸厂,飘过城市淫秽的政府和街道,飘过每一张脸上刻着的欲望和焦急,飘过矿工们正在下井的濒临倒塌的小煤窑,飘过城市不远处带来沙尘暴的沙漠,飘过罪恶的孩子和阴险的老人,飘过轻浮的行尸走肉般去爬山的少年,飘过泪水后的要挟和笑容中的欺骗,飘过和当年的国哥一样平凡、冷漠而充满不知名的仇恨的人群。
仿佛飘过鬼域的每一层面。
又是黄昏时分,我们终于来到首都。华北平原的苍茫暮色扑面而来。
电报大楼的钟声敲响,正是华灯初上,车流在长安大街上来往,但已经不是白天的匆匆行色,人们正在带着疲惫与安详回家。
除了国哥,这里同样是我和三儿的故乡,闻着熟悉的汽车尾气的味道,看着晚霞在皇城上诡异的灿烂,听着街边放着流行音乐卖衣服的摊主叫卖的声音,看着路上骑着自行车下班说着漂亮轻佻卷舌音的水灵姑娘,我们都不禁有些恍惚。
最重要的,这里还有我挂牵的人,有我一百次轮回后依然愿意再次等待的惊艳。
就在明天。

“咱们先奔政府,现在天黑得早,还正好赶上下班,直接在门口堵着,看着有司机送,肚子象怀孕三个月以上,一看就全是坏水的官员就试试,当了官国哥说的那些就全有了,而且官越大就越安全。如何?”三儿征求大家的意见。
“行,咱们也试一回别人追着叫首长还被警卫拦着,半夜有人哭着喊着往屋里送现金送房子,三天两头出国,生回病能收一百多万,天天有饭局,去哪儿都有四五个小蜜陪着,还什么正事不用干也不用会干的滋味儿。”国哥看来对这提议十分满意。
“我靠,你以为当李委员长成委员长这么容易啊,撞吧,运气好点碰上一副部级就不错了。”我说。
“对了,孤独感不是说过这两天好像在开什么几大几中全会吗,大料豆们可能都集中在那儿了,咱们也别一个机关一个机关跑,累不说,还逮不着关键干部。”三儿忽然想起来。
不浪费时间了,我们从地上一张包过煎饼的报纸上知道这次胜利团结的大会在西郊宾馆举行。
路上路过长安街,不出我所料,我们离中南海还有二里地,探测器已经开始乱响,等到正门附近,探测器都已经快叫疯了,噪音让我们仨都捂上了耳朵。门口卫兵看来也不是常人,居然能感应到我们的存在,两人很不耐烦各自拿起一块牌子,左边写道:“鬼满,上身者止步”,右边写道:“阎总书记下榻处”。
“我就说嘛,国家高级领导人还能轮得到你。”我冲国哥笑道。
宾馆门口灯火辉煌,一辆接一辆拉着窗帘的黑色轿车像一群怪兽从洞窟里鱼贯而出,我们集体傻眼了,这谁也看不见,怎么知道谁是大官,看着车都快走光了,我们依然一筹莫展。
宾馆的门口走出一道人影,后面跟着俩兵,一辆车正开过来准备喂在他嘴边。“这不是咱们国家锦衣卫头子吗,我生前在电视上见过,前呼后拥狐假虎威
的,挺牛逼,我得去试试。”国哥激动的说。我们操着家伙就凑过去了。
离那人还有五米,那人忽然警惕的抬眼向我们望来,眼神怎么这么熟悉,我一激灵想起一鬼,赶紧拉着哥几个仓皇逃窜。
拉到一胡同里,四顾无人无鬼,我终于松了口气,国哥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说:“那是跟我争艳儿那混蛋,那个什么特别行动队的副队长,三儿你还记不记得,有两次我被这帮丫的冲进马桶,还是你把我捞出来的,丫怎么也出来了。”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就是他,丫肯定参加了打偷办,这职位干搜捕咱们这些偷渡鬼的活正合适。”三儿惊魂未定地说。
“那探测器怎么没反应?”国哥还半信半疑。
“他们搞特务出身的,什么高科技没有,独角兽和孤独感俩孙子能给我们什么好东西,咱这探测器还不定是哪一年的产品,可能早他妈淘汰了,人绝对有反探测措施。”我说。
话音未落,胡同两头忽然转过来六七部车,把我们堵在中间,强灯刺得我们睁不开眼。刚动逃跑的念头,从墙头飘下十几只身强力壮的鬼,把我们摁倒在地,我们不幸被俘了。
我们仨被装在一黑布袋里抬上了车,再见到光明时,一抬眼正好看见副队长锦衣卫正冲我们乐。我们在一间铺着长条木地板挂着阎总书记去安源油画的阴森大屋里被捆的象三个粽子。
“跑啊,看你们能跑哪儿去,我还正准备布置通缉你们,你们倒送上门了。”副队长阴阳怪气地说。
几个马仔一脸谄笑:“副队长英明。”
“都怪我非要当什么官,连累哥几个了。”国哥十分愧疚。
“你丫倒想得美,当官还能轮到你们,出来上身上科级以上的官都得马面部长特批,一个指标一亿冥币,还得是美金,懂吗?实话跟你们说,政治局国务院人大政协海关银行工商税务军队武警公检法哪儿不是咱们哥们自己鬼,大家都有接头暗号,都知道谁是谁,即使你们运气太好混进来,也马上完蛋。何况我现在是打击偷渡办公室特别纠察队副队长,专门收拾你们这些杂碎,虽然阎总书记最近说要与时俱进,要吸收各种有理想有抱负的鬼参加我们的队伍,可怎么不能是你们。”副队长大笑。
“来鬼,油锅钢锯菜刀都准备好,老戴你丫别傻站着,辣椒孜然芥末都去拿点,今儿夜宵刺身烧烤都有了,回头再给牛头部长一汇报,成功破获一包括蛇头在内的偷渡集团,咱们又能升官了。”
几个马仔又是一通点头哈腰:“全靠副队长栽培。”
我扭头一看,鬼力资源部戴经理居然当了丫的马仔。看来这孙子现在的职位应该是鬼域的重要官员了。
眼看着一帮小鬼手脚麻利地架锅生火、磨刀磨锯,我们仨束手无策地等着被他们吃掉,再投胎成牲畜,继续被他们吃掉,再变成牲畜,再被吃掉,直到永远。
“大哥,油还不热,晚点儿再炸,现在炸不脆,要不你先炸那黑胖子怎么样,我跟领导无冤无仇,能不能放条生路啊。戴经理,你爸贵姓?”三儿终于抵抗不住内心的恐惧,开始向正拉着他走向油锅的老戴语无伦次地求饶兼出卖大家。
我一阵凄然,我倒不害怕这些不知道算是厨具还是刑具的铁家伙,无非就是不得超脱罢了,可想到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羊肉串,再也不能跟她说出我最后的话,真是他妈不甘心啊。
泪水不知不觉岑岑而下。副队长狂笑道:“你丫也会哭,菘了吧,当年还敢跟我争女人,妈的,老戴,把那胆小鬼放了,我来亲自炸他,大家一会儿尝尝我的手艺。”
泪眼模糊间,看见副队长提着一锯子走向我,我心里默默地说:“永别了,串儿。”
我感觉锯子架到脖子上的锐利的冷意,油已经开了,烤得我脸上直发烫。
只听得一声高叫:“住手。”定睛一看,居然是老戴。
副队长大怒,说:“你反了你!”
老戴陪着笑脸说:“不敢,首长,我给阎总书记做过饭,象这种皮糙肉厚的东西,在炸之前得先洗涮干净刷点面粉,肚子里填上各种香料,再炸才会好吃,用来下酒一流。像那个叫小三的东西就适合先用料酒去掉骚味,然后用慢火炖一天,五花肉应该还可以,那个黑胖子就直接腌起来风干算了。”
我大怒:“操你大爷,我他妈招你惹你了。”回头看国哥和三儿更是面如土色,抖得像筛糠一样。
副队长不理我们,对老戴说:“那还不赶紧去准备东西。”
一会儿东西备齐,副队长把锯子扔给老戴说:“看你说得这么牛逼,你来主刀吧,我们就等着吃了。”
老戴用看着一道菜的主料般的眼神看着我,慢慢举起了锯子。
只听得又一声高叫:“住手。”
我们再次抬头一看,是副队长,副队长指着老戴骂:“我想起来了,你他妈刚上完厕所就动手给我们做吃的,连起码的卫生都不讲了。”
老戴赶紧颠颠地去洗手去了,一会儿再次回来提起了锯子。
又是一声高叫:“住手。”
副队长老戴包括我们仨都急了:“有完没完了,又他妈的是谁啊。”

大厅一侧的门开了,跑进来一个浓妆艳抹穿军装仿佛几十年前拙劣电影中国民党女特的妞,拽住副队长的手,说“别动手,你要杀他们我跟你没完。”
这是谁啊,我不认识她,扭头一看三儿和国哥,也露出一脸茫然。
妞儿跑到我面前,顺手抽了老戴一嘴巴:“混蛋,一边呆着去。”
老戴没敢有任何表示,放下锯子捂着脸退到油锅后面。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是艳儿,我的鬼女朋友,怎么也溜出来了,而且看样子不是很买副队长的帐。
艳儿对我说:“你出来为什么不叫我?”
我讪讪地说:“还不是怕你吃不了这苦,又有危险。”
“知道你们跑了我偷偷哭了好几回,你也太没良心了,跟我原来那男朋友一样,”艳儿回头指着副队长说,“你走了这混蛋更是天天缠着我,正好牛头部长牛办正在招秘书,听说牛办是地府里信息最灵通的部门,我想打听你的消息,就去报了名,一面试牛部长就录用我了,牛部长很喜欢我,现在我是牛办副主任,这混蛋的纠察队虽然嚣张,但要见牛部长还得我批准,他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迷惑地说:“你怎么就正好赶上,跟美国电影似的,你要晚来一会儿,也不用救我了,直接跟他们宵夜算了。”
艳儿说:“正好牛部长今天有个文件要送到纠察队,我到这混蛋办公室,说是出去抓人了,我直接来刑堂,没进门就听到你那个狐朋狗友正惨叫呢。”说着顺手指了三儿,三儿面露惭色,不容易不容易,这么厚的脸居然会红。“没成想一进来就看见你的脖子在锯子旁边。”艳儿拍拍胸口,露出一付受了惊吓的可爱模样,我心中一动,想起当时在情死组外面藏着吓唬她的情景,她经常有这样的表情,而现在好像已经是很多个前世以前的事情了。
艳儿把我的绳子解开了,我松了松筋骨,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副队长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林主任(艳儿姓林),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狗男女,但你要私放要犯,我可担当不起,虽说大家都说你跟牛部长关系暧昧,但牛部长要知道你放了奸夫,可能也不会高兴吧,再说我都报上去了,跟牛部长怎么交待?”
“用不着你交待,我跟牛部长什么关系,”说到这里,艳儿回头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你不就是想升官吗,回头我多给你点时间觐见牛部长,再给你说点儿好话,你们的队长办事也不是特别得力,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可以成牛部长的第一狗腿子了。但是今天你要公报私仇,我以后收拾你的机会怕比你害我的机会多吧。你报上去的公文还不是落在我的手里,只要我一烧,谁知道你抓过什么人。”艳儿从小坤包里掏出一张支票,“这点钱你就拿去跟你的手下宵夜,算我请客好了。”
“那是,林主任说得对,今天就算我没见过这帮小子,但你跟他们说好,赶紧随手找一人上身拉倒,再撞到我手里,我怕也不太好办您说是不是。”副队长见风使舵的功夫看来也十分到家,顺手把支票接过揣进了怀里。
艳儿凄然地看着我,说:“我也只能救你这一次,你以后就事事小心吧,这混蛋说得没错,你们得赶紧找人上身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老戴心有不甘舔着嘴唇把三儿和国哥给放了,仿佛到嘴的骨头又自己走掉了。
我凝视着艳儿,不知道能说什么,情感是如此奇怪的一种疾病,每次我都在已经失去机会的时候才觉得有些东西弥足珍贵,但永远是悔之晚矣。艳儿我开始跟她好无非是打发无聊,跟她在一起时总是瞎贫没一句正经,还经常把她骂来骂去,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甚至走的时候也只是随便想了一下她很快便抛在脑后,没想到她却如此在乎我,令我既感动又惭愧。
但永别不可避免,我们谈不上人鬼殊途,今后却也是天涯陌路了。
我喃喃的说:“保重。”还想再说些什么,三儿和国哥一边一个架着我脚不点地的出了这个魔窟。外面就是一公园,看着还挺眼熟,我们现在应该在城西的一个什么破地儿。
“还不赶紧走,回头他们反悔了我们就完了。”三儿看来已经被吓破了胆,又朝国哥讨好的笑着,“咱们还得赶紧给国哥找上身的人不是。”
国哥一点没领他的情,“刚才是哪个孙子嚷嚷着先炸我来着,你丫这操行搁抗日战争日本鬼子还没来你自个儿就先把自己当汉奸看了。”
“嘿嘿,不是汉奸,是达奸,我们家祖上有达斡尔族血统。”三儿腆着脸自嘲。
忽然看见魔窟中有一条身影朝我们跑来。到跟前一看还是艳儿。
艳儿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这里是截止到昨天首都高干和财主的上身名单,你们看看,如果已经有鬼上身的人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停了一下,艳儿看着我说:“你能最后再抱我一下吗?你知道我跟老牛那老不要脸都是假的,我对你才是真的。”
我紧紧地抱着她,听到她和自己的骨骼都咔咔作响,心中如同被刚才的钢锯锯过,有说不出的剧烈疼痛。
艳儿走了一会儿了。我还在那儿发呆,国哥捅了我一下,说:“唉,走吧。”
我如梦方醒,环顾四周,“哎,三儿那叛徒呢。”
国哥说:“刚才小艳跑出来,丫估计以为是副队长又要把我们抓回去,一溜烟就没影了,不是我说,那速度参加咱们鬼的奥林匹克都能破好几项纪录。”
我们沉默着穿过公园,忽然听到路旁的垃圾箱里有三儿的声音:“两位大哥,外面安全了吧。”说着慢慢从垃圾箱里爬了出来,脑袋上还顶着一颗已经烂掉的白菜。
我没好气地说:“跟你丫真没什么说的,你自己上身去吧,我送国哥一程。”
“别介,我不就是一时立场不坚定,贪生怕死人之常情嘛,两位就原谅我一次吧,咱们这么好的朋友别因为这点小事就认真了,多没劲啊。”三儿眼珠一转,接着说:“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那名单也给我看看,别让我一不小心又给抓回来,你们也不忍心吧。”
我跟国哥同时笑道:“忍心,绝对忍心,我们还给戴厨师附送菜谱一本。”
一笑之后,胸怀舒畅了些许,也懒得再赶三儿走了,一路同甘共苦这么长时间,说实话也不想还没上身就分崩离析了。
“赶紧先看看名单吧,看咱们还能给国哥找什么样的人上身。”我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副队长这孙子还真没给我们吹牛逼,党政军但凡像样的职位基本都没了,连本地大款和外地大款滞留在京的都没剩下几个。
我发愁了:“这怎么办,咱总不能让国哥去上一下岗工人三陪小姐的身吧,那不是比当鬼还惨。”
国哥闷声说:“再帮我想想,我要再当普通人都不想上身了,烟消云散算球了。”
“要保持反革命的乐观主义,我出个主意,现在是晚上,要不然咱们去机场候着,国际航班晚上下来的不少,里面应该有不少卷了钱回来投资的主,肯定新鲜没被人上过身,还是爱国商人,国哥你说怎么样?”三儿虽然混蛋,但鬼点子还是挺多。
三只鬼扑向机场,夜空漆黑闷热,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没到机场雨已经下来了,机场里接站的男女看来带伞的不多,都在那儿傻站在门口等雨停。
我们倒不怕被淋湿,反正也不会淋病,只是到站了出不去的和等着接人到站的挤成一团,连只鬼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只好挂在一扇吊灯下面,四处张望,只能看见人的脑袋顶,这他妈怎么知道谁是在纽约兴风作浪准备回来继续祸害老百姓的爱国侨领谁是在巴黎刷完盘子装成大款回来探亲的小碎催,我们仨直眼晕。
我趴在最下面东张西望,忽然觉得脖子湿乎乎的,难道这机场还漏雨?豆腐渣工程也太过分了吧,向上一瞅,三儿正直眉瞪眼地看着我的正下方,口水一滴一滴往下流。
我顺着他目光向下望去,正好看见一小妞拿着一大个儿相机穿着一低胸装在发呆,从上面看过去,正好一点没糟蹋看见衣服后面的内容,怪不得三儿会有这种表情。
“你丫注意点,记住自己的身份,色鬼你以为这么好当,盯不住就想想动物园的四脚蛇和政治局常委的老婆,实在不行你就想想韶方。”我挺了挺身,挡住了三儿的视线,好独自观赏这动人美景。说着用袖子先擦了擦自己的口水。
“你们俩太不仗义了吧,我是让你们来帮忙找人上身,可没让你们在这儿偷窥良家妇女,不对,这可能也不是良家妇女,好像是记者吧。”国哥发现这小妞的同伴扛着摄像机拎着俩矿泉水过来她旁边站着。
我一看,陆续还有不少人拿着长短相机话筒炮各种类似家伙正往接人的口上凑,“难不成今儿还有什么重要人物到场?如果这样,国哥你可就发了。”
我赶紧留神听着他们的对话,只听低胸装说:“这楼总是什么O来着,UFO还是CAO?我英语不好,老记不住。”看来胸大无脑是许多兄弟们前仆后继九浅一深得出来的宝贵经验教训。
拿摄像机的家伙也乐了,“妹妹,再教你个乖,一会儿采访别露馅儿了,这姓楼的是在那死大壳上市的高科技大企业SUPER BRIAN国际集团,简称SB超脑集团的亚太地区首席执行官,那叫CEO,这集团成立没两三年,据说资产已经骗到一百多亿美金了,这次来中国主要是洽谈并购媒体的计划。报纸上煽乎这楼总是中国版的盖磁,都快吹上天了,我倒听说这姓楼孙子的也是国内出去没多久,我一同学还认识他,原来一块儿在南方破桌球城打球街边吃烧烤喝酒的主,也就是一贱人,现在混得人模狗样了。”
低胸装说:“那楼总这次是来投资吧,怪不得我们台长哭着喊着也要跟人搭上线。”
摄像机说:“投资?你别逗了,没听现在说,纳妾也不能纳税,投敌也不能投资,这帮人无非就是给咱们一壳,就嚷嚷着控股,披两件羊皮就上市,不过这跟咱们没关系,回头弄点期权,赶紧一抛,也算没白投敌。”
他喝了口水,补充道:“回头你就使劲往他跟前凑,晃到他晕了算,咱们要能第一家跟他谈成,咱俩也弄点奖金什么的。”
我跟国哥说:“差不多就他吧,一会儿探测没问题,就赶紧上。”
国哥有点怯了:“可我不懂什么高科技啊,那不是一下就露馅了。”
我说:“靠,你以为丫懂什么高科技,没听刚那哥们儿说这也就是一大尾巴狼,你就当农民企业家办,会写自己名字签支票就成。”
说着一阵骚乱,只见机场的播音说纽约的飞机已到,不一会儿出口处走过来一帮人,都一水名牌黑西装,戴着平光眼镜,感觉像香港黑社会多过商界精英。当中一人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在大声说话,周边的人作群星拱月状分布两旁。
群记蜂拥而上,镁光灯闪成一片,当中那人把手机放进兜里,冲着灯招手,龇牙咧嘴笑,用不纯正的广东普通话说:“谢谢大家。”
记者们开始七嘴八舌提各种弱智问题,楼总很有风度的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我这次来到CHINA,也就是中国,应该说是我的祖国啊,很久没有回来,CHANGE,也就是变化很大,用你们国家的一句俗话,日新月异啊,啊不,是我们国家,请大家原谅,现在拿着绿卡,经常记不住自己曾经是黄种人,这次回来,主要是跟我们有兴趣的几家NEWSPAPER和TV,我不太清楚用中文怎么表达,应该是报纸跟电视吧,洽谈我们收购的事情。”
我一边听丫掰哧,一边偷偷摸摸爬过去准备用探测器试试,就听下面一女记者跟他同事咕哝:“怎么楼总这英语这么古怪,听着有江西农村口音。”我乐得差点儿没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总算来到他头顶,我把探测器小心翼翼吊下去,正如我的想象,指针到10就不往上走了,看来这高科技真跟动脑子没什么关系。
我回头冲国哥一招手,“来吧,没问题。”
国哥笑着跟三儿握手告别,往我这边飘来,突然,我心里涌上不祥的预感。
只见所有的吊灯后面都鬼影憧憧闪出一片影子,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姓楼的扑过去,看来这帮鬼也在这里等了很久,就等着象楼总这样的理想的人上身了。
我大叫,“三儿快来帮忙”,说话一把拦住了两只正往上扑的鬼。三儿在那儿还在跟一鬼讲道理,说我们先到的,那鬼一脚把三儿踹到一边,继续朝楼总扑去。
“国哥你快点啊,我快撑不住了。”我死死拽住那扑向楼总的鬼的脚,向国哥大吼。
国哥三步并作两步飘,一边还顺手打翻了几只正冲过来的鬼,眼看离楼总就一步之遥了。
从楼总的身后又闪出一个影子,跟国哥几乎同时扑进了楼总的身体。
只见楼总浑身一抖,手脚动作明显出现了问题,话音也嘎然而止。一群记者疑惑地看着他,七嘴八舌闹作一团。
我跟三儿衣衫零乱气喘吁吁地飘在空中,看来国哥只能跟另一只鬼同享楼总的身体了。
楼总忽然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讨厌,别碰我。”然后听到楼总的嘴里传出国哥悲愤的声音:“你丫是谁啊,跟我抢什么抢。天哪,你不是我老婆吗?”
“完了,国哥他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死了,这回俩人又凑一块了。”我跟三儿觉得由衷的不可思议。
记者们乱成一锅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帮黑社会打扮的人也慌了,还是低胸装看来依然记得自己的任务,过去挎着楼总,说:“楼先生一定是累了,先到我们电视台宾馆休息一下吧。”楼总两眼发直,手脚一顺着跟她走了。众记者纷纷离开,鬼们一看再没什么值得上身的对象,也一哄而散。
怀着郁闷的心情检起探测器,离开机场之前,我们俩飘进机场的电脑控制室,把大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全改成了“已坠毁”、“劫持”“失去联系”、“发动机全部失灵”“紧急维修中”、“爆炸”、“已发现残骸”、“拉登座机”,听着机场里发出的各种惨叫,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了点。
雨已经停了,凉风轻轻吹到脸上,让人鬼都暂时逃离了炎热。

在子夜的城市飘荡着,除了大街上还有桔红色温暖的路灯和稀疏的瞪着大眼灯开来开去的夜车,楼群基本上已经没有了灯火,它们沉默的耸立着,渗透着一丝诡异的气氛。从高处望下去,这个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废墟,又如同一片带着魔幻色彩的森林。
薄云滑过月亮的旁边,好像又快到十五了,月光明净皎洁,给所有的楼顶披上一层清冷的银辉,离我死去正好整整五年了,我恍惚间想起无数前尘往事。
然而回忆是最大的骗局,我现在想不起任何和串儿的肉麻的甜言蜜语和天翻地覆的争吵,记不清当年在热恋中给她打过无数漫长的电话中哪怕只言片语,甚至她的面容也开始慢慢模糊。然而我记得她的美丽睡衣的花边,记得在城中和她走过的每一个羊肉串摊档的味道,记得她吃东西喝水的样子,记得她发脾气的故作愤怒的声音,记得她歪着头取笑我的可爱神态,记得在最炎热的夏天我们也象连体婴儿一样紧紧拉着手,一刻也不愿分开。
所有的记忆都按照我的想法编织着,直到我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剩咱们俩了,前两个兄弟怎么都这么惨。”三儿看来还没有完全从刚才国哥上身失败的悲伤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想,我们俩只有一天了。”我说。
“先找个地方歇着吧,累了一天了,明儿咱们早点出来,你帮我参谋参谋大致找个差不多的过得去的就行了,然后你也赶紧办事,上完身给我电话。”
我们沉默的飘着,不知不觉间,我忽然发现我们飘到了我跟串儿住的小区附近。今天是不能去看她了,明天等送走了三儿,我再回来吧。
心里正在盘算,旁边三儿忽然愣了一下,说:“咦,这不是我壮烈牺牲的地儿吗?”
我说:“没这么巧吧,我生前也住在这一带。”
三儿说:“我可没见过你,见过也记不住,那会儿光对青年妇女有兴趣了。”
我笑道:“理解理解,你要对青年男子有兴趣才怪了。对了,你还没跟我详细说过你到底怎么死的呢?光看过分组记录上写着通奸被闷,分组的鬼也够言简意赅,估计是哪个师范大学中文系的。”
“我那会儿勾搭一年轻少妇,人长得倍儿漂亮,她老公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见天儿跟她吵架,家里经常打得象一垃圾处理场,刚结婚半年,她老公就整天在外面鬼混。那少妇寂寞空虚加上想报复老公,正好她一同事是我哥们,出来吃回饭就认识了,一来二去,看人遭遇这么悲惨,嫁了一衣冠禽兽。我要不以安慰为名乘虚而入趁火打劫那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三儿说到自己的艳情史,不由得面露得色。“那妞可真是太棒了。”
我越听越不对,怎么跟我家这么象,我接着问:“那你丫最后给人抓现行了?”
三儿正沉浸在自己的光辉历史里,没听出来我故作平静的语调中控制不住的颤抖:“什么呀,每次她老公不回来都会说一声,她就打电话给我预约鬼混时间,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两点多钟丫居然醉醺醺的回来了,幸好他找钥匙开门花了半天时间,我赶紧抱着衣服就藏衣柜里了,本来打算趁这哥们喝醉了睡觉我溜走。没成想那哥们在床边站了半天也不睡,我倒顶不住先在衣柜里睡了。”
三儿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象夏天的暴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我虚弱地问:“那后来呢?”
三儿说:“哪有什么后来,那衣柜我本来还特意留了一小缝透气儿,但我生生睡着就给闷死了,听我们组组长说起,收我的小鬼卒们跟他提过,说那衣柜半夜那哥们起来上厕所不小心给撞上了,我死得比较离奇郁闷,那帮小鬼还当笑话说了好几天。”
我存着最后的侥幸说:“你还认得那间屋子吗?”
三儿说:“怎么不认得。”拿手一指,正指向我家的窗口的方向。“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咱们快点走吧。”说着往前飘去。
我的心却一直沉下去沉下去,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瞬间仿佛有人掐掉了一场晚间球赛现场的电源,只听得见无边的骚动和喧闹,但都在黑暗的地方,不知远近,不知自己是否存在。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当年想不清楚的事情,我在外面鬼混她从来不跟我打闹只是冷笑,家里总透着一丝陌生人的气息,最后一夜回家时凌乱的床单,死前看到的那扇虚掩的衣柜门。
那些被诺言和温情打消的疑心,其实都是真相。
我红着眼睛看着在我前方飘着的三儿,心里想着用手揪下他的脑袋,一脚踢飞拉倒。但我也很清楚,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对于串儿,我更没有资格去说什么。
有些错误就像遗传基因,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如同可以从春天刚发的嫩芽上看到最后的枯萎。爱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儿,除了自己,不,包括自己,所有人都是陌生人。
我真的爱过吗,或者真的被爱过吗,还是一切都不过是我的想象和幻觉,在人与人之间,有没有一种工艺让两个人形成如同金字塔的石块般用刀片也无法插入的亲密。直到毁灭的永远。
所有声音都告诉我,没有,不可能。哪怕象鸵鸟一样把屁股撅在外面头埋在沙里。这不是冷酷,只是事实。我们用来掩藏这个事实的一切努力,无论称作嫉妒还是疯狂,并不比一只发情期的动物高明多少。
我头重脚轻地飘在街上,如同酩酊大醉,又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脑子里潮水退尽,剩下一片干净的沙滩和沙滩上贝壳类动物的尸体。
“你丫能不能快点,我都没缅怀一下,你丫怎么看着这么深沉。”三儿回头冲我喊道,看来他完全不知道他刚才鬼命多么危险,“对了,这地儿是你巢穴,是不是也勾起你什么伤心往事了。没用了,走吧,别回头给打偷办逮着。”
我努力镇静下来,一边往前飘去追上三儿,一边答道:“有他妈什么伤心往事,别扯蛋了,无非就是些鸡零狗碎,戴戴绿帽子之类。”
三儿笑道:“真有谁给你戴绿帽子,也算为祖国作了件好事。眼看着沙尘暴是越来越厉害,再不抓绿化是不行了。”
我也没心没肺的笑着:“全指望你这样四季发情的东西了,要中国适龄男青年都有你一半无耻,咱们森林覆盖率还能涨十个百分点。”同时感觉所有内脏象一个玻璃花瓶以慢动作落向地面,一厘米一厘米地变成了碎片。
“我也就是小打小闹,有很多同志做得比我好,在勾搭成奸的道路上,永远是山外有山,我也就是一小山。”三儿谦虚地说。“我之所以还能有所成就,都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就别再夸我了,再说我该骄傲了。”
我们继续飘着,但刚才那些平和而安详的夜景此刻于我却都是无边无际的冷笑,月色下,我怀着巨大的耻辱与负罪飘着,首都在脚下滑过。
很快郊区到了,我们在西山上找了个庙呆着。这儿是鬼歇脚最好的地方,和尚们不管,还总是有吃有喝。我们随便填了填肚子,各自在一个神像前睡觉。
不知道多少年了,当年的塑像还在,但那些神哥们早就不来人间了,这才有我们这些鬼们随便上身的机会。听说大部分的神仙妖怪都早成了大款,在外国的神界置了业,在瑞士幽冥银行有巨额存款。像济公那样的混混,至不济也靠搞行为艺术出了名,弄了个访问学者三天两头出国访问,当新鬼的时候,课外教材《中外神界文化比较》里还有丫写的一本什么《与宙斯关于美学的对话》云云。
他们不来,庙里的供奉当然都是我们的了。有很多鬼蜮组织的联络站干脆就设在庙观庵里,吃是一方面,探听消息也方便,大部分和尚尼姑道士都是我们的线人。
今天庙里没人,和尚们都去隔壁的庵里和尼姑打麻将去了,我们俩正好难得清静。

新的一天,也是最后一天到了。
太阳升起时,我们已经在路上。三儿想了一夜,还是决定离开这里,去那个长江入海口的硕大城市碰碰运气,他的理由是在首都呆得太久穷极无聊,另外首都是许多鬼蜮组织尤其是打偷办的人间总部所在地,太不安全。而且听说那个曾经的殖民地城市因为是国家现任总团练的发迹之地得到了无数的优惠,在几年间造就了许多无耻的富翁、冒充的贵族以及大批向往设计着所谓小资产阶级生活的白领分子,在荒淫无耻的程度上已经走到了中国的最前面。
这让三儿十分心动,同时也基于国哥在机场的惨烈遭遇和首都鬼比人多的现实,三儿拉着我直奔上海。
我不想反驳他的主意,说实话,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我无比痛苦而这痛苦又极其荒谬的城市,我不想再看到、听到任何关于首都关于她的影像与消息,至于去什么地方,随他妈的便。
但我也再没有兴致勃勃给三儿出馊主意的劲头,但又不能行于颜色,只是默默的跟着他走,心里萧条荒疏。
三儿一路设想着到达后的情况,一路唠叨着在那边可能的上身对象,每一个念头出来又很快被他自己否决。
“找一个网站头子怎么样,按说现在还活着的网站基本都吃上帝国主义的饭了,拿美子欧元,又有美女香车,听着不错。可上次在上海见那个什么李循环,整个一青年岳不群,要多没劲有多没劲。不行。”
“写点文化散文忧国忧民,来点什么苦旅千禧,或者干脆就抡起板砖捡出名的骂冒充青年鲁迅,党同伐异?都不成,那不是戏子就是孙子。”
“要不然当个洋买办,整天西装革履衣冠禽兽的还不要了我的命。也不中。”
“当艺术家,可以以艺术的名义乱搞,弄些自己也不明白的玩艺儿蒙老外?我心虚,没两下就得穿帮。”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说,你就不能想点像样的主意?你生前最羡慕的人是谁?”
“没有啊,我是谁啊,泰山顶上一青松,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还羡慕别人?嘁。”三儿一贯嘴硬。
“那这么说吧,生前你最觉得自己牛逼的事情是什么。”
“也没什么得意的事儿,有一阵子狂写武侠,你在市面上看到的卧龙生的小说有一大半是我写的,卧龙生自己都没看过。另外‘古龙新’、‘金庸名’也是我。”
“那不算,老金都歇菜了,现在也就是到处骗吃骗喝蒙事儿,你就是去上温瑞安的身也没意思,那人早疯了。”我循循善诱,“再说了,什么不好写写武侠,那都是中国人自己意淫兼手淫。无政府主义加文人的想入非非,睁着眼睛说瞎话,严重违反已知的所有物理学力学准则。真要有大侠,都不用东邪西毒那档次,有个江南七怪就没八国联军什么事儿,咱也不用受那么多荼毒,没准现在还留着辫子提笼架鸟卧虎藏龙呢,再想想其他的。”
“上辈子还真没干过什么正事儿,对了,我在南方一报纸开过专栏,专门挑那些大家一致讨厌又不能回嘴的影视明星骂,这帮孙子有钱有名,没几个干人事,骂着那叫一舒坦。劳动人民也因为这特爱戴我,走半道老有小姑娘拦着我要签名。”
“你歇了吧,是不是还伴随尖叫,那是给你吓的。要你签名那是在饭桌上让你签单。说心里话,你是不是一边骂一边特羡慕那些明星。哪怕就是一猪脑子也有一群中学生傻逼歌迷影迷崇拜着在家里卧室供一生祠,有事没事自己弄点绯闻让狗仔队跟着,见天儿拍电影电视剧骗钱。”
“我哪能这么低级趣味,”三儿作义愤填膺状,“你才当明星你们全家都当明星。”
“你可以骂我,但不许搞株连啊。你就承认了吧,出人头地被人追捧是你丫一辈子的最高理想,搞政治你胆子太小,做生意你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够呛,搞文学你经常被文学搞了,你说你还能靠什么出名。”
“我还可以当科学家啊,研究个谁也不明白的课题,什么古埃及法老的图章、量子物理学、基因克隆什么的,就一举成名天下闻,还能弄点诺贝尔奖金花花。”三儿梗着脖子说。“好几百万呢。”
“你饶了科学家吧,世界上就这么几个像样的人了,被你一上身还研究个鸟,我郑重警告你,上身就是一破事,你可别影响人类进步。从黑猩猩到现在,容易吗我们。”
“那当明星也太跌份了吧。”三儿还在扭扭捏捏。
“你想啊,当了明星就只有人捧你了,骂你的都是托儿,骂得越狠你就更出名,至于像你生前写的这种不痛不痒不着四六的报屁股文章,你当了明星连看都看不到,看到了也不用理。实在恶毒你就告他诽谤,还能天天有记者访问。什么正事儿都不干,上厕所都有人帮着擦屁股,生活多滋润啊。”
“那好吧,但说好了只找一线明星,别找那些过气的。”三儿终于想开了。
“我再跟你补充,别盯着男明星不放,这帮丫的得艾滋病死了都不知道谁传染的,实在混不出来还得搞吸毒自杀之类耸人听闻的事儿吸引注意。当女明星多合适,随便跟人睡觉出来还可以装处女,拍电影电视只要脸蛋身材好肯被导演制片糟蹋就能长盛不衰,五音不全出唱片一样有一堆人叫好,混出头了就去各大电影节当评委,结五六次婚都跟知名人士,离一次分一次钱,实在年老色衰还可以找一大贪官包着,死了还能埋八宝山追封人民艺术家。”
“嗯,有道理。”三儿没再顶嘴,“听说上海最近在拍一堆垃圾电视剧,我们就去剧组里面找吧。”
说到这里,天已经擦黑了,我们已经快要抵达上海郊外。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自己在哪里,我无法承认这里就是被无数美丽诗词歌咏过的江南。
浑浊的运河旁边,散落的村庄的房屋再没有千年前白墙黑瓦的楚楚风致,丑陋的马赛克瓷砖和拙劣模仿的西班牙尖顶让人对屋主的身份产生狐疑。寺庙前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们在虔诚地向早已不在的神佛诉说着自己心中的肮脏念头并希望用钱买通神佛以便达成猥琐的心愿。主持开着宝马去开会了,庙里的财务在笑逐颜开地点算着一天的收入。山丘泉林、溪流湖泊都挤满了来自各地的行尸走肉,空地上开发商在盖着一片片的房子容纳着盛载不下的所谓家庭与梦想。
我们呆呆看着这所谓的江南,有一种奇怪然而疯狂的感觉。
赶紧走吧,庞大无章的上海已在眼前。
这个光亮之城,轻浮之城,妄想之城,欲望之城,更新之城,国王之城,行者之城,岛屿之城,影子之城,分裂之城。
绝望之城。
灯火璀璨在天际,这是我们最后的地方了。
毁灭或者重生。
重生,等待另一次毁灭。

十一

和城郊零落的肮脏灯火、老城区普通居民楼的破败形成鲜明的对照,这个曾经被称作远东梦幻之都的城市在最近十几年沿着黄浦江两岸耸起了许多华丽而冷漠的高楼大厦,并且在黑夜来临时一齐用炫目的楼顶霓虹将附近照得一片朦胧又纤毫毕现。
在每一盏亮丽或者昏黄的灯后,正在发生着我们一无所知而又耳熟能详的故事。其实拍什么戏呢,每个人都是最好的演员和观众,在谢幕之前拼命抢着为数不多的台词和正面的镜头。然而剧场太大,剧情太后现代,大多数人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的角色和身份与自己的臆想毫不相干,但都晚了。
一边胡思乱想,我们一边在各个开着夜场的摄制组之间逡巡着,希望能找到一个符合三儿上身标准的人渣。
“实在顶不住了。这帮狗日都在弄什么玩意儿。”三儿把吐出来的肠子和下水塞回肚子里,气喘吁吁的说。从第四个摄制组出来,丫已经吐了六回了。
这也不能怨他,我也是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当场吐出来。
第一个摄制组正在拍广告,一香港丑星扶住一个穿高跟鞋在台阶上绊倒的闺女,然后冲后面的一群人一招手,说:“一起来吧。”我们俩瞠目结舌地看着。三儿说:“这他妈轮奸也能拍广告啊。”后来才搞清楚这是一卖运动鞋的。我们侮辱完创意者的大爷,谩骂着离开了。
第二个是部电影,两个糙哥面容冷峻打着发蜡戴着墨镜拿着枪互相指着脑袋站着,两部大电风扇鼓起他们的黑风衣,一个大胡子大叫:“鸽子呢?赶紧放鸽子啊。”旁边的剧务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导演,帮忙抬布景的几个民工以为鸽子是没主的,昨儿晚上给烤吃了。”大胡子气急败坏地咆哮:“我操,中国人拿奥斯卡的指望就断送在你们这帮丫挺的手里。”我们憋着狂笑逃出这孙子的唾沫星子。
然后是个武侠连续剧,所有大侠和坏蛋都打扮得象泰国人妖,腰里系着钢丝在天上飞来飞去,说着些毫无意义的对话,手随便一挥,便有巴勒斯坦一个人肉炸弹的爆炸效果。我们接着看到一个团的武警在那儿装扮着官兵和盗伙,看到一个大侠正在教几个徒弟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杀人,既不晓得大侠和他的徒弟凭什么占据一个风景绝佳的山头,又靠什么谋生,也不晓得当时的官府都干嘛去了,我们俩傻看了两三个小时,始终不得要领,不过这样把老百姓当弱智办,肯定是主旋律的片子了。如此乏味的地方让人丧失了一切上身的冲动。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上去有点品位的片场,今天的镜头已经拍完了,正在失落,就听化妆间一阵阵呻吟的声音传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三儿如同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一样兴奋地冲了过去,对不起,比喻不准确,三儿要是士兵,听到冲锋号他只会往回跑。应该说象在沙漠中走了十天半月好不容易看见一头母骆驼的流浪者。
我跟过去一看,嘴张开就合不拢了,正诧异咱们国家是不是开放到可以拍A 片了,再定睛一看,是一特脸熟的著名导演正在一女的身上进行重体力劳动,这人年轻时有一阵子老拍些农村的淫乱故事招外国人待见,反正农村人也不看,就由着丫瞎编,后来英明的党封杀了丫几部电影,丫就给收编了,现在尽弄些从侧面给政府溜须拍马的东西,刚拍了一歌颂古代某暴君——现在一般称为伟大领袖——的玩意儿,俨然是国内第一大师。
我跟三儿说:“怎么着,就他吧。”
三儿抖抖索索摸过去,还没靠近,就听怀里探测器一声怪叫,连绵不绝。
三儿沮丧的回来了:“我就说,这种超级流氓也轮不到我了。”
只听得下面那女的边叫边嚷嚷:“张导真是哪儿都伟大。明天是不是给我加点戏?”
张导喘息着,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还是辉瑞公司伟大。明天的戏保证给你多加两场床上镜头。”
我们俩抱头鼠窜,然后三儿开始把肠子肚子之类的东西往外吐。
我跟三儿说:“吐完没有,吐完赶紧走,拍夜场的摄制组眼看都要收工了,还不快点就没机会了。”
最后还亮着灯的片场正在弄一清宫戏,看了两眼,情节依稀仿佛有些印象,前一阵子中国智商不超过50的人都在追着看,火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作者是台湾原来一直写纯情小说,就是那种奸夫淫妇干柴烈火就是不上床非得要浪漫致死的那类故事的一傻逼女作家。
这部戏拿着清朝一皇帝和他闺女说事儿,进一步体现了这作家在瞎编乱造方面的深厚造诣。女主角是个特出名的明星,当然除了眼睛长得比嘴大,台湾国语说得比较溜,办事儿基本不过脑子,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出名的其他理由。
女主角在戏里演一个叫什么燕子的公主,正在慈祥的皇帝老爹面前撒娇。
我忽然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回头跟三儿说:“哎,这女的还行,年少成名,还有大把时间可着劲儿折腾。”
三儿笑道:“你丫想害我也不想想当年我干嘛的,我没少骂她,这女的随时有被人泼一身大便的危险,要上你上。”
眼看诡计破灭,我灵机一动:“嗨,我也就这么一说,对了,你试试她脑部活动指数多少,我一直以为这帮人从编剧到导演到演员应该都可以上身。”
三儿掏出家伙,凑过去,指针纹丝不动。
三儿说:“不好,探测器坏了。”
我怀疑地从他手里拿过探测器,拍拍打打一番,自己凑过去,给她从头到脚试了一番,指针依然纹丝不动。难不成探测器真坏了,那就麻烦大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我在她旁边演皇帝那孙子身上又试了一下,指针慢慢晃到了30。
我忽然明白过来,探测器并没有问题,而是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奇迹。这女的脑子居然根本就没有用过,和初生的婴儿一样依然是一片空白。如果不对她的工作和品行有过分的反感的话,对想上身的鬼来说,她属于劳斯莱斯那个品级的对象。
我回来跟三儿说:“探测器没坏,不信你再试试。”
三儿将信将疑地又飘过去,我偷偷跟在他后面。
三儿刚飘到燕子姑娘跟前,我照着三儿屁股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三儿一个踉跄,不由自主扑进了她的身体。
燕子姑娘浑身一颤,眼神变得极其悲愤而怨毒,四周看着,一幅咬牙切齿的表情。皇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然在念念有辞说他的台词。
我知道三儿在找我,这会儿他跟我同归于尽的心都有。
但他再也看不见我了。从此以后,他将用这个白痴女人的身体生活,忍受她身边的一切无聊的闹剧,并成为所有智障者的偶像和正常人的笑柄。
作为他勾搭羊肉串的报复,这是不是太重了。我微微感到有些歉意。
但回头一想,不管怎么样,他都能起码可以衣食无忧,虽然不能指望过上有真正乐趣的日子,可再当鬼也不会被弄到我们当初一样凄凉,分组也至少能分到优伶组。那组的鬼基本都会成为领导组的小蜜。
我也不算太对不起他。
从地上捡起探测器,我一看时间,离黎明只有两三个小时了。
这是我最后剩下的时间,再上不了身,就算完蛋了。

十二

我在高档别墅区和那些深院大宅之间逡巡,在墙里穿来穿去,路过一张张床和一个个熟睡的人们。
我忽然发现在我的能量越来越弱的时候,只要静静凝视片刻,我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出每个男人女人的梦境。
按我开始的想法,这些人在这城中应该说都算有些身份地位的了。我不挑剔,只要找到一个没被鬼上过身,样貌还过得去,身边有一个还算般配的伴侣的家伙,我也就随便上身拉倒。
在我发现我新的能力后,我连样貌都不挑剔了,也不在乎他有没有伴侣。此时我单纯的想法只剩下,我要找到一个在做着安详的梦的人。梦里能够安详的人,应该可以有勇气面对活着这个最大的悲剧。
我在别人纷乱的梦境中穿梭,恍惚缥缈。
商人在梦着残酷的搏斗,政客在梦着惨烈的战争。
少年在梦着践踏与仇恨,少女在梦着虚荣与谎言。
男人在梦着无法度过的河流,无法攀上的山峰;女人在梦着在河流中淹溺,从山峰上坠落。
歌手在梦着无声的痛哭,建筑师在梦见废墟,画家在梦见黑暗,民工在梦见毁灭。
有人梦中全是白天挣扎生活的翻版。
有人梦中全是怪诞的疯狂的想象。
没有人梦见爱情,梦见花朵,梦见流浪。
甚至新婚的夫妇、热恋的情侣也不梦着对方。
每个人梦里的最深处都是巨大的沉重的阴影。是无休无止的恐慌。
我如此熟悉这些阴影与恐慌,那是在鬼蜮中的日常。
他们在梦见我们。
梦见永远无法解脱的死亡。
我在一片梦的荒原上,泪流满面,我知道我找不到哪怕一瞬间,梦里的安详。
从最后一个梦中挣脱出来,我无比虚弱,然而更可怕的是空无。
我没有理由去重复这样的苦难生存,仅仅因为生存本身。我随便上谁的身,在白天去掠夺,去欺骗,去被掠夺,去被欺骗,戴上一张平庸的脸来掩盖血肉的狰狞,然后在每一个晚上重归地府,忍受无边无际的恐惧。这就是我们逃出的宿命。
实际上,我们并未逃出鬼蜮,反而陷得更深。
这才是最大的圈套。
我下定决心,不再想着上身了。我将默默地等待即将来临的魂飞魄散的寂灭。我放弃灵魂,放弃轮回。如同输光了的赌徒,放弃最后的筹码,放弃翻本的希望。
时辰将至,我开始感觉自己越来越轻盈,象风一样穿行在凌晨的上海。
东方开始泛白,扫马路的工人已经在工作了,几个外地小饭馆的小工也开始准备早餐,偶尔有大货车驶过,他们神情疲惫,面带尘灰,为了活着,继续折腾。
我用最后的能量飘到那座上海最高的塔上,看着最后一眼的人世,最后一眼的星空。
在灵魂慢慢分离化为烟尘的剧烈疼痛中,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前所未有的透明,我看到无数的前世今生纷纷浮现又一一沉入最深的黑暗之中。
我看到韶方的一次前世,那时他是扬州城里烟花巷中的一个小厮,整日看着浪荡公子们来寻花问柳,心存怨愤与羡慕。最后好不容易攒够钱,他准备迎娶一起做工的一个丫环。然而在新婚之夜,他被破门而入的强盗杀掉。
我看到国哥的一次前世,那时他是一个山沟里的贫民百姓,本分地种田,维持一家人的艰辛生活,一天一支穿着褴褛军装的部队来到,一个长官威逼利诱,说他们是穷人的队伍,把他带走当兵。尔后另一支敌对的部队洗劫了村庄,他的所有家人都死于非命。他身经百战,终于坚持到最后攻占敌方首都的战役,然而在渡江的过程中,他的船被打沉了。
我看到三儿的一次前世,他刚中了举,意气风发走在回乡的路上,想给家中相濡以沫的妻子一个惊喜,当他回到家时,发现妻子已被同乡的一个青皮混混拐走,没有人知道去向。他很快被委任为离家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的县令,死于赴任路上的一次伤寒。
我还看到老戴的一次前世,那时他是革命者,心存改造世界的理想壮志,一天被同事出卖,落入敌人手中,在无法忍受的酷刑之后叛变,然后被一文不值地抛弃。在革命者们胜利掌权后,他又被抓出来,忍受了更多的酷刑之后,跳河自尽。
还有楼总的前世,曾经是一条财主家的看门恶狗,副队长的前世,曾经是被在一场远古战争中坑杀的冤魂。
艳儿的前世,曾是一株长安城关最美的玉兰,为一只蜜蜂钦慕,在静静的开放的一个春天,为一场大火烧毁。
杨柔川的前世,曾是有着最柔美嗓音的京都第一红倌人,在被一个人面兽心的书生骗走所有钱财后依然痴心不悔,当容颜老去,她仍等在最后分手的那座桥边,以乞讨为生,直到铁骑南下,城破国亡。她被一支箭钉在桥头。
而我,我就是那个杀掉韶方的强盗,是逼着国哥当兵的那个长官,是拐带走三儿妻子的流氓,是为了钱和官位无耻出卖老戴的叛徒,是豢养恶狗的财主,是那个下令屠城坑杀降卒的将军。
我还是那场烧毁长安的大火,是骗走杨柔川钱财的那个负心郎。
同时,我也是怀着淡淡的幸福正要掀起红盖头的那个丫环,是村子里国哥唯一的兄弟,是三儿同期中举的伙伴,是在老戴前面坚贞不屈被杀掉的理想主义者,是偷偷打死恶狗的乡村牧童,是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坑杀之后勇敢地行刺暴君的剑客。
我还是默默恋着玉兰的那只蜜蜂,是陪着红颜痴等的那座小桥。
世界如此空阔,行走一生仍然无比寂寞。世界又如此狭小,每个人都是别人的施主与凶手。
没有因果,人世鬼蜮只是象星球的光暗两面,它们血肉相联,彼此轮换。
所有的影子都慢慢消失了,眼前出现了极度的静和深邃的黑。
此刻,内心充满感激和解脱,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告诉我,我从未亏欠过别的生命,也不曾为任何生命负欠。
我再无法移动我的身体、灵魂与思想,却开始体会一直梦寐以求的一种安详。
我象一根羽毛开始上升,离开街道,离开楼群,离开城市,离开大地,离开海洋,离开云层,离开光,在最高的地方有发出那个温柔声音的宽广的深不可测的永恒等着我。
神妈妈带我回家。


 





评论 / 个人网页 / 扔小纸条
* 昵称

已经注册过? 请登录

新用户请先注册 以便能显示头像及追踪评论回复

Email
网址
* 评论
表情
 


 

分类小组论坛
杂谈 , 娱乐、八卦 , 文学、艺术 , 体育 , 旅游、同城 , 象牙塔 , 情感 , 时尚、生活 , 星座 , 科技

请注意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 如威胁到本站生存, 将依法向有关部门报告, 同时本站的相关记录可能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

相关法律法规
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保护条例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
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
计算机信息系统国际联网保密管理规定